游·離
感冒了,頭痛得快要爆裂。
早上起來,便看見自己的眼睛紅得怕人。
到下午上課,才發現眼鏡又一次弄丟了。
到美食街找了一圈,一無所獲。
我什麼東西都不愛丟,唯獨眼鏡,這已經是第三副。
不知道為什麼。
茫然地去上課,看模糊的投影片,聽混雜不清的聲音。
面前擺著厚厚幾十頁沒看過的英文paper,下周要報告。
慢慢就沉沉地睡過去了。
晚上下了課,坐在田徑場的邊上,聽廣播。
有些熟悉的名字和詞句,想起一些人。
眼睛脹痛,把頭埋在掌心裏。
模模糊糊地聽見有人從身後走過去。
抬起頭來,看見遙遙的對面,強烈的白色光線灑在球場上。
一個人從我身邊跑過,掛著白色的耳機。
側面在光影中斑斑駁駁,異常的滄桑。
突然間看到十年前的自己,在那棟巨大的白色建筑中,玩著迷藏。
時間很快便過去了,而世界宏大一如既往。
然後到圖書館,緊了緊剛穿上的外套。
開了桌上的燈,慢慢耐著性子看Organizational Behavior一百八十道的預習題。
又借了一本書,順便請小姐幫我查了一下已借的書籍。
Investment的兩本書後天到期,卻都還沒有翻過。
想著什麼時候能去配眼鏡。
想著什麼時候開始念英文。
想著為什麼這麼多的電臺都是聽不懂的臺語,這麼庸俗艷麗的曲調,這麼哀情的聲音。
然後圖書館轟轟烈烈的閉館音樂響起來,而我只是不想動。
直到那個胖胖的工作人員說:同學,我們閉館了。
到全家買了一盒Cappuccino,冰冷的。
知道不宜喝冷飲,晚上也不宜喝咖啡,但是還是想買,嘴裏幹得冒煙。
走過噴泉的時候,耳機裏面放著黃鶯鶯三十年前的歌聲。
突然覺得無比地軟弱。世界一片昏茫。
哪怕是有一個人在身邊,也是好的。
原來一點小小的病恙會讓人變得如此無力。
回來看見影協的群裏在聊《色·戒》
索性找了原著出來看
短短的,字字句句都是知道的內容,卻是不同的感覺。
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
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他对战局并不乐观。知道他将来怎样?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他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依傍他,安慰他。虽然她恨他,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原著裏,結尾極其乾脆俐落,事發,殺人,一個不留
男人回想起那個舊相好,那個本想殺了他,一時婦人之仁救了他,心裏對他有愛惜,又被他毫不猶豫殺掉的女人,只是微笑的覺得這女人好歹也算個紅顏知己
而在電影裏面,男人用顫抖的手簽署了殺死情人的檔後,還坐在情人生前的床上,眼睛裏面泛淚
李安的版本裏,男人對相好有情;張愛玲的版本裏面,男人對相好無情
不僅無情,根本就當成一粒灰塵
那一句“也算個紅顏知己”,文學史上沒有比這個更無情的話
李安愛男人(就像他愛女人),所以對男人充滿讚美和幻想
可張愛玲是個真女人,她知道男人是怎麼回事
她對男性沒有幻想,只是知道
她有点诧异天还没黑,仿佛在里面不知待了多少时候。人行道上熙来攘往,马路上一辆辆三轮驰过,就是没有空车。车如流水,与路上行人都跟她隔着层玻璃,就像橱窗里展览皮大衣与蝙蝠袖烂银衣裙的木美人一样可望而不可及,也跟他们一样闲适自如,只有她一个人心慌意乱关在外面。
她正踌躇间,脚步慢了下来,一回头却见对街冉冉来了一辆,老远的就看见把手上拴着一只纸扎红绿白三色小风车。车夫是个高个子年青人,在这当日简直是个白马骑士,见她挥手叫,踏快了大转弯过街,一加速,那小风车便团团飞转起来。
我突然驚異于這女子的筆鋒
朦朧割裂的世界,正如我的游離。
